你永远不会孤行

民族文化传承要关注的几个方面

——从滋根民族特色班项目谈起

12月8日，我有幸参加中国滋根民族特色班项目（2004——2007）六校经验交流会，受益颇多。一方面对滋根民族文化传承的项目手法有了初步的认识和了解；另一方面对苗族、侗族、畲族文化本身，也有了一点点皮毛印象。此外，也勾起了我一些想象。

民族特色班项目旨在发掘和培养学生的艺术创作能力，传承发扬民族文化。从六堡畲族女校孩子们的精彩表演、铜鼓学校孩子们的美丽画卷，侗族小孩稚嫩的多声部侗族大歌，以及方祥娃娃们的刺绣作品来看，短短3年，通过项目干预，孩子们的艺术潜能得到了极大开发，艺术创作能力也令我们这些成人汗颜。在演艺、绘画这些才能得以培养的同时，民族文化得以在下一代传承。可以说，各校的指导老师们付出了大量辛勤而又卓有成效的努力。当然，滋根在器物、服饰、传承人补贴上的支持，是活动得以坚持和持续的经费保障。

文化传承的目的是什么

办特色班的目的之一是文化传承。我在想，为什么要文化传承？传承的目的究竟何在？在交流会上，本想与老师们交流。但见到老师们兴趣盎然的讨论氛围，而我自己又没有相对成熟的想法，当时提出这个问题来似乎没有多大价值：当然要文化传承啊，外来文化冲击让民族文化面临消亡瓦解的命运，市场经济的逻辑瓦解了传统核心价值观。每个人当然应该光大弘扬本民族文化。不传承怎么行，不传承，文化的多样性呢，不都成一个民族啦？似乎这根本不是个问题，也不应该在那样的场合提出来。

但是回来后仔细想想，似乎确实不是一个伪问题。

文化传承，我认为，并不是为保育文化而保育文化。虽然特色班项目以传统文化传承的活动作为切入点，但是这并不应该是项目的最终目标。时代在变迁，社会基础在变革，我们当然不能说，学会了古歌、情歌，就传承了苗族文化。因为，我们再也不会通过唱情歌来找对象了。社会在变迁，文化也在发展。新的核心价值观，显然不可能再次建立在宗教信仰之上。正如泰国朋友Chtachawan所言，文化就像一条河流，是不断在变化中。如果我们要让文化保存在它原来的形态中，那么我们永远不会成功。

文化也不应被简约化为仪式或庆典的呈现。如果这样反思下来，回头看，我们请老人教娃娃刺绣，唱歌，跳舞，意义何在呢？我觉得，恢复仪式或庆典是为了藉此凝聚社区内的人，并且把人们的心灵与自然连系。这样推理下来，其实，演艺的传承倒只是手段了。

文化几乎包括了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唱歌、跳舞，刺绣，纺织都只是文化的一部分。而文化的保护和传承也应该将其当作一个整体来看待，当然要求我们文化保护融于生活之中，而不是与现实生活脱节的。一方面在学畲族舞蹈，而内心却是向往芭蕾的。学习刺绣的手艺，却更钟情时髦的现代服装。因此，生态博物馆的理念是可以借鉴的。

那么，文化传承的目的是什么？看来还真值得推动者仔细思考。是为了表演，增加收入吗？是为了吸引更多外来者，发展旅游吗？是为了出名，申报非物质文化遗产吗？是，都是，又都不是。

我认为，项目的干预，要做的是协助社区、民族理解一个文化（往往以社区为承载单位）背后的核心价值观。如果我们能够激励社区重新发现自身的文化，理解深藏在文化里的核心价值，从而以这些价值为支撑，在社区的发展路向方面作有原则的选择，那才是文化传承的最终目标。因此，听到滋根的小牛说未来的一个方向是从学校扩展到社区，觉得他抓住了要点。

文化传承的核心动力来源在哪里

   我们欣喜地看到，六校老师对于文化的传承有着那么高的热情和期待。作为外来者，我们由衷的高兴。因为，他们，有的是民办教师，公办教师也是来自本乡本村，他们就是本地社区的一分子，就是本民族的人。只有他们，才真正明白本民族的，本社区的本土文化的真正内涵，要传承什么，文化的核心价值观是什么。而我们外来者，看到的其实多只是文化的外在形式。

因此，当听到滋根的朋友将不同学校的类型分为：内力驱动型，外力推动型，和社区能力带动型的时候，我真正感觉，其实，内力的作用是强大的。而外推，常常是不着边际甚至是好心办坏事。六校的实践是否能证明这点，我不敢妄下结论。但是，我认为，复兴文化的动力应该来自社区本身，相信社区的人们亦将由此产生文化身分的自觉和自豪感。只有社区认识到传承民族文化是我们自身责无旁贷的使命，传承我们的传统文化不能靠别人只能靠我们自己。增强我们的文化自觉，意识到传统文化是我们的东西，传承传统文化是我们的使命，那才是可持续的。

外来动力例如是旅游收入可能可以在开始的时候推一把，但是它亦可能带来反效果，便是把社区文化商品化，为了迎合游客的兴趣，而割离于人们的真实生活。同时金钱利益的驱动亦可能为社区带来分化，背离了文化保护与传承的原意。

比如，芦笙在苖族文化里具有重要的内在价值，它是社区文化生活的核心，同时亦是苗旅身分认同的象征。但是，可能政府、社区保育芦笙文化的动力，很大部分源自旅游业的发展。将民族“文化资源”转化为经济资源。那么，作为文化传承的推动者，如何协作社区思考更广泛的苗族文化的底蕴，特别是它与生态密不可分的联系。就项目的角度而言，社区的自觉而非市场利益才是确保文化得以生生不息地传承下去的动力。

后续项目的方向在哪

项目在开始时以回应现实需要为切入点是常见的做法，而且亦非常合理。但是在解决现实问题时，我们要避免堕入纠缠于复杂技术问题、经费问题、课时冲突的陷阱，而忘记了项目的最终目的。如果更多的精力致力于解决‘物’的问题，但由于忽视了背后人的思想因素，可能导致物不起作用，甚致起到与最初的愿望相悖的作用。

因此，当听到老师介绍自从有了特色班，经常要接待外来者的时候，有的老师很高兴，因为可以增加收入，或者增加与上级博弈的资本，当然，或许，也有展示民族文化的自豪在其中。有的老师则忧心忡忡，而主要忧心的不是文化传承的变异，而是经费问题，耽误功课。

我觉得，项目未来的发展，应该更多关注这些推动者行动过程中的反思。文化传承，既要有“实在的东西”，“务虚的、空的东西”也是必不可少的。这可能是特色班项目未来也需要着力的方向。在对现实的思考能落实到生活的具体行动上，例如如何自觉地以互助精神解决生活上的问题，如何表述对和谐可持续生活的理解和追求，如何与自然环境和谐相处。这些行动须融入现实生活中，它可能已超出项目的人为界限，同时亦不一定须要以项目的形式呈现。

只有学校（或者未来可能涉及到的社区成员）把项目当成自己的事，而不是一味地要资助，活动才会朝着‘产生觉悟’的方向发展。滋根等外来协作者在项目过程中可以起到激励的作用，但是他们的角色，不应仅仅是单方面协作社区作行动和思考，他们同时亦应是反思的对象，期望他们在与当地人互动的过程中，能够挑战个人的成见，尝试以多元视觉分析问题，拓阔对发展途径的想象。看重人的培育甚于‘事’的推动，这样的做法亦是避免民特班类似文化传承和反思项目由外力和资源推动而不能持续下去的后果。

（感谢滋根分享六校民族特色班项目评估报告，并提供参加经验交流会的机会。此文的写作很多东西得益于07年10月11日在香港一对手农场关于PCD文化项目策略回顾的讨论。）

                                                 詹玉平

                                               07.12.13日初稿